连鹏 Globe View

中国人“围观”的性格是鲁迅笔下痛斥的愚昧和冷漠的看客，也是致使鲁迅弃医从文的直接原因。如今，中国人依然喜欢“围观”，但这种冷漠和沉默，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再是旧时代因知识匮乏而产生的愚昧，而是商业社会改造下人性上的冷漠。

鲁迅先生曾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不可否认，如今中国的道德沦丧和麻木不仁，部分原因是市场经济、商业社会的发展对个人物质欲望的刺激，让人仅关心个人利益。我们可以抱怨制度，埋怨社会，但从历史进程上看，公民社会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形成的。重塑信仰靠的是良好的教育体系、知识体系和完善的社会组织等，但我认为，把一切都简单的推给制度，也是不负责任的。我们都是国家的一部分，都是制度里的一员，如今的现况，跟每个人都有关。社会的进步和法制的完善，也跟每个人的权利意识分不开。

最近几个月来媒体报道的焦点集中在几个人身上，也反映了这个时代的缩影。我想借公众对韩寒、李敖和方舟子的不同态度，来表达一些自己的看法。

如今的中国，人人都在谈论韩寒，将他树立成压抑和迷惘时代的救命稻草。其实，韩寒所做的一切，只是尽到了一个公民的责任。如今的中国处于所谓的历史转型期，社会不公和贫富差距让人们倍感压抑，却无处发泄，而韩寒的出现无疑引起了人们的共鸣。从另外一个角度看，韩寒并非有着更多的责任感和良心，只是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看戏罢了。

韩寒的可贵之处，是他身上有很多我们已经淡漠和遗忘的精神，比如，叛逆精神、独立精神，敢于表达自己、有批判精神、不媚俗，这些都是我们不少的知识分子和年轻人所缺的。有时，我总是很不解，那些掌握话语权的精英和知识分子，曾经质疑甚至挖苦那个“80后不良少年”韩寒的，如今却力捧，是否可以理解为拿韩寒当枪使？是否可以理解为把韩寒当作理念的传声筒进行功利化的利用，而自己却趋利避害，逃避自己的良知和责任？

韩寒最大的意义在意，他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已经成为很多年轻人的榜样甚至精神寄托。但80后和90后应该从韩寒身上看到独立思考的魅力，努力尝试做自己，学会多元、包容地看待问题，懂得独立思考和关怀他人，对社会问题不再冷漠，对不公不再沉默，而不仅仅只是看完韩寒新博文大赞“好爽”、“解气”，夸几句“好帅”，或者疯狂抢购《独唱团》那么简单。

说完了新一代的韩寒，再来看看老一代的李敖。李敖的大陆世博行，惹来骂声一片。有人认为，李敖已经失去了锋芒，学会抱大腿了。也有人说李敖晚节不保，只会玩炒作了。

我总觉得，李敖已经75周岁了，已经风烛残年了，应该宽容看待，毕竟曾经的历史，他曾经的贡献，是不容抹灭的。肯定或质疑，歌颂或鄙视，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了。

当大家对李敖为儿子“保驾护航”的行为不满，用尽一切挖苦之词，认为他变成了一条忠诚之狗时，我们是否应该反问自己：我们又做过什么？我们内心深处都希望别人做“斗士”甚至“烈士”，但谁都有老的一天，这才是考验时刻。挺过去，就是英雄；犯糊涂，就是凡人。但近乎完美的人实属罕见。我们是否又把希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而忽视了自己的责任？我们是否已经变成了鲁迅笔下的那群围观的看客？

有时候，大众对一些处于风口浪尖的知识精英、公众人物的指责和谩骂，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和道德上的优越感。我很好奇，对别人肆意的批评，是在潜意识地满足自己内心的平衡感，还是在体验真实的社会参与感？

最近引起社会最广泛的讨论的，则是方舟子，尤其在他遇袭之后，更是引起了“舆论哗然”。

由于对科学、对打假没有发言权，同时也未长期观察过方舟子的言行，所以我很少评论他。但在方舟子被打之前的两个小时，我在微博发了一条信息，大意是：“世界上没真正的真相。我始终认为，做学问、打假、搞科学，必须严谨。不赞同天天曝光，见谁批谁。当下的社会只会给外界乱咬的形象。他需要沉下心观察、研究，应该淡定，这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目前的环境，枪打出头鸟。”

就是这条微博，引来很多方舟子支持者的“围攻”。尤其是方舟子被打后，有几个好朋友找我，让我解释一下，或者撇清一下，不然容易引起网友的不满和围攻。我并未接受这个建议，因为我只是在表达自己的观点。

坦白说，方舟子所引发的话题，我始终没有写过一篇评论文章。我不怕方舟子指责无良，就怕支持他的网友们围攻。因为目前的气氛，尤其在方被打后，似乎只要提出不同的意见，就是反对打假、就是有所企图，就是居心叵测的媒体人。如今的情况起了变化，似乎演变成了一些媒体与方舟子之间的风波，而打假本身、对方舟子被打的案情发展等真正问题，却没有人关注了。

从韩寒、李敖到方舟子，很多公众人物，似乎早被公众绑架。大家都把一切希望都推给他们，自己只围观，话题过了，一切如故。大家目的是好的，寄希望这些人使社会更清澈透明，更有道德良知。但把一切都寄托在某个人身上，并不是积极的态度。中国需秩序，每个人应该把力所能及的做好，而不是全推给那些“代表人物”，应该珍惜和保护他们。

从方舟子身上，我们应学到质疑、勇气，不盲从。在对待权威，对待媒体时，不能盲目迷信，要学会自己思考和判断。善良的人们总是期待一个美好的社会出现，在混乱时代，总期望大英雄的出现。但真正的救世主只能是自己。

对网友一遇见不同意见，就破口大骂，我想说，人和人是不同的，都有着不同思想和成长背景。不能被肯定了就欣喜若狂，也不能稍微被否定就气愤不已。有什么看不惯或不能理解的事，首先要将自己想法传递给对方，并好好聆听，考虑下对方立场。希望别人尊重自己言论的前提是，先尊重他人的表达权。

我的本身职业是写加拿大新闻和评论，今年开始尝试观察中国社会。经过几个月的思考，我觉得目前的中国，并不缺乏理论，也不缺乏会说话的人，而是缺乏实践者。当我们因为中国道德沦丧而愤怒不已的时候，当我们因为社会充满冷漠而无奈的时候，应该认识到，冷漠的责任在每一个国人的身上，谁也脱不了干系。学鸵鸟把头埋在地下，或是把一切希望仅寄托在某几个人身上，都是不负责的，也并未尽到合格公民的责任。如果你无法改变大环境，那就从身边的小事做起吧，比如，对关怀弱势、少扔垃圾、少在公共场所大声喧哗。

最后，让我用3个月前所写的一篇关于德国支教者卢安克的文章中一段话来做结尾吧：

“我相信，很多中国人也如卢安克般善良，也有着纯朴的理想，但却总以‘为了生存，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作为借口。对于追求人生的自由和理想，仍缺乏足够的勇气和信念。我们总是在‘围观’，轻易地感动，又迅速地遗忘，却忘记把善良和关怀传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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